谷穗
程斌
泸定桥修缮初期，工人在仅有铁索支撑的桥面上作业
两名工人在桥面上铺设固定木板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瑞金踏上战略转移之路。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长征胜利结束。这是一场信仰与意志的远征。
“只有了解了这座桥周围的地理情况、了解了当时红军正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了解了红军所承担的历史使命，我们才可能在修缮中守护好文物建筑的魂，让未来的人在泸定桥上感受到长征精神的伟大。”——谷穗
2019年冬天，四川甘孜泸定县，虽然是枯水季，但泸定桥下的大渡河水依然湍急，游人还没看到泸定桥，就听到巨大的波涛声在峡谷中回响。
24岁的程斌站在泸定桥一侧的桥亭里，看着刚刚拆掉桥板后裸露的十三根铁索，山风灌进他的领口，也吹动起铁索微微地左右摇晃。
他无法想象，1935年5月29日，22名红军战士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踩着这些光秃秃的铁索拿下泸定桥时，他们拥有的是怎样的勇气。
那几个月，作为衡阳市南岳朱雀古建筑公司泸定桥修缮团队的一员，程斌参与了整个泸定桥的修缮工作，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在内心完成了自己的一次长征。
“90后”泸定桥修缮者
程斌是四川内江的一名“90后”，他第一次听说泸定桥，是十三四岁时跟随父母到成都旅行，在一处展馆内看到了油画《飞夺泸定桥》。
他至今记忆犹新：“那幅画上画了十三根铁索，红军抓着铁索，冒着枪弹往前冲。”他站在油画前，听着父母讲述当年红军的故事，“当时我脑子里一直想一个问题，那些红军战士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同样在“80后”修缮团队技术负责人谷穗的心头萦绕过。
谷穗是湖南人，1982年生，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后来进了文物修缮行业。他所属的衡阳市南岳朱雀古建筑公司是全国第一批文物修缮专业公司，参与过南岳大庙、湖南第一师范学院、靖江王府等多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修缮工作。2019年，公司迎来了新的挑战——泸定桥修缮工程。
泸定桥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次年五月竣工。它将原始的“绳”桥建造技术成熟地运用到了以铁链为主体的大跨度桥梁建设上，其桥梁本身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和历史价值，占有重要地位。
1935年5月29日，红军“飞夺泸定桥”，开辟了继续北上的道路。作为战役发生地的泸定桥，成为我党我军发展史的重要见证之一，是研究中国革命史、军事史的重要史迹遗留。
泸定县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叶丹介绍：“泸定桥历来采取‘五年一大修、三年一小修’的办法，确保桥身的安全和可靠。五年大修主要是对泸定桥进行全面维修，包括更换钢缆、加固桥亭木质构件等；三年小修则主要对钢缆、铁链进行保养，并更换损坏桥板。”2019年的修缮工程，就是泸定桥的一次大修。
2019年，衡阳市南岳朱雀古建筑公司承担了泸定桥加固维修项目。谷穗和程斌作为修缮团队的成员，一连几个月吃住在泸定桥边。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维修开始之前，谷穗到泸定桥考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泸定桥。“泸定桥桥身不长，在桥的这一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另一头。我无法想象，如果敌人在桥对面架起机枪，对岸的人怎么能冲得过去？更何况当年敌人拆掉了桥板，桥上的容身之地几乎被压到了极限。”
第一次登上泸定桥时，无论是谷穗还是程斌，都强烈地感受到了那种失衡感。“哪怕踩着桥板，开始站上去时都感觉站不稳，能明显感受到桥在左右摇摆。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才稍微适应了在桥上工作的感觉。”但对于当年飞夺泸定桥的22名红军勇士来说，他们没有任何适应的时间，这让程斌对战士们的意志力由衷感到不可思议。
谷穗更是感慨，他告诉北青报记者，修缮前他收集材料时发现，在2010年左右开展的修缮中，施工人员在保证最小干预的前提下，对泸定桥已经进行了现代化加固，让晃动程度大幅减少。“如今我们能够感受到的泸定桥，已经比红军长征时的桥体稳定多了。当年红军所面对的困难，是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
除了深入研究泸定桥历次修缮的图纸材料，谷穗还带领修缮团队其他成员，全面学习了红军长征以及飞夺泸定桥的历史。
提起飞夺泸定桥的历史，谷穗说：“此时红军人数已减到2万多人，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军。从重重包围中杀出来，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红军战士们昼夜行军240里，终于抢在敌军增援部队的前面，抵达了泸定桥边。”
“此时，他们面对的是滔滔江水、13根光秃秃的铁索、对面守敌的强大火力，但他们坚信能够取得胜利，就这样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冲了过去。”说到这里，谷穗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重温当年历史，再去看泸定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在谷穗看来，修缮文物建筑并不只是修缮建筑本身，更是要将文物建筑的历史和精神传承下去。“只有了解了这座桥周围的地理情况、了解了当时红军正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了解了红军所承担的历史使命，我们才可能在修缮中守护好文物建筑的魂，让未来的人在泸定桥上感受到长征精神的伟大。”
是修缮，也是纪念和致敬
按照文物修缮的原则，所有施工必须按照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原风貌来进行。泸定桥的核心结构是12164个铁环相扣而成的铁索，全桥铁件重40余吨。要修缮泸定桥，就要找到会打铁环的匠人。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哪里还能找到传统铁匠？
谷穗和同伴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找到了几位铁匠师傅，他们每个人都有60多岁了。修缮团队为了方便老师傅们就近打造铁环，专门在泸定桥西几百米的地方搭建了一个临时铁匠灶台，一切配置都尽量还原传统的铁匠工坊。就这样，老铁匠们一锤锤地敲，用传承至今的老手艺，打造出了数百个铁环。“我们检查了泸定桥上的每一个铁环，只要现状保持较好的，就全部保留，只有锈蚀极为严重的才会用新打造的铁环替换。”谷穗说。
除了铁匠，施工现场还请了很多民工。程斌介绍，大部分民工都是听说泸定桥要修缮，主动来施工现场报名的。“这些民工大多是泸定本地人，很多人都亲历过之前的数次修缮工作，对泸定桥有很深的感情，因此每次一听说泸定桥要修缮，就会主动来报名。”
这份感情，让程斌意识到，他们修缮的不只是一座古代桥梁，更是当地人面对复杂自然环境，所迸发出的创造力和工匠精神，是对牺牲烈士的一种纪念和长征精神的一种致敬。
在沟通时，有民工告诉程斌，泸定桥的铁索不是简单地绕在桥墩上，而是锚定在山体中，用“困龙桩”固定住。多年从事古建修缮工作，程斌了解很多中国古建筑的专业名词，但“困龙桩”他此前从未听闻。程斌专门找到“困龙桩”，发现它是一个长约1.8米、宽约0.8米的石制长方体，顶端雕着一个龙头。
除了“困龙桩”，桥上还有“将军柱”“卧龙桩”等多种构件，这些构件有的将铁链区分为扶手区，有的将铁链牢牢拴在下面。每一个构件之间严丝合缝、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展现了中国人惊人的智慧。
几百年来，就是这块石头拉起了40多吨的铁索，帮助两岸百姓往来不息，支撑红军战士们越过大渡河，奔向胜利。
打一个结就是一身汗
修缮好铁索之后，下一步就是固定桥面的木板。程斌介绍，如果是现代工程，可以用铆接等机械工艺来完成固定，这样更省力也更高效。
但修缮团队并没有选择这样的方案，而是以手工绑扎的方式，用铁丝来固定每一块桥板。“我们不是不想省力，选择手工绑扎，是基于文物建筑修缮的最小干预原则，用泸定桥最传统的方式来修缮，才能确保传承泸定桥的灵魂。另一方面，我们希望所有的工艺都是可逆的，如果我们未来发现了更好的绑扎方法，随时都可以让铁丝恢复原状，然后使用新方法。”
绑扎铁丝本就是个需要用心的手艺活儿，在摇晃的铁索桥上绑扎，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在桥上，将木板用铁丝固定在铁链上，手上用力的同时，脚下还要稳住，将铁丝一圈一圈缠紧。打一个结就差不多要15分钟，很多时候打好一个结就能出一身汗。而这样的结，修缮人员在铁索桥上打了不知多少个。”
在修缮期间，程斌的日程表基本都是早上7时从住宿地出发前往修缮现场，到下午6时日落才下班。一天要在泸定桥待上11个小时。“我并不觉得辛苦。”慢慢地，他已经适应了在桥面上的摇晃感。程斌说：“能够亲自参与泸定桥的修缮工作，我觉得非常荣幸。有一次我和朋友聊起修缮泸定桥的事情，朋友听后很佩服，说我们这支团队太厉害了。那一刻我非常高兴，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谷穗的骄傲来得更直接。项目结束之后，有一年他带着孩子去参观泸定桥。“看，这是爸爸修的。”他指着桥对孩子说。
修缮泸定桥给谷穗带来的触动，远不止于此。“以前我只是在书本上读了飞夺泸定桥的故事，而走入现场、亲手参与泸定桥的修缮，使我得以更深入了解当年那段历史背后的长征精神，这一切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人生感悟。”
修缮完成后，泸定桥再次对游客开放。每天无数游人来到泸定桥参观，感受伟大的长征精神。北青报记者从泸定县委宣传部了解到，2025年该县全年累计接待游客超573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63亿元。
十三四岁时，程斌在展馆里看到那幅《飞夺泸定桥》，好奇红军战士为什么能在光秃秃的铁索上冲过去。十几年后，他自己站在了那十三根铁索上，找到了他的答案——无惧困难，不忘初心，胜利一定就在前面。
文/本报记者 屈畅
统筹/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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